去年冬天,襄垣县的那个工地专门排了个长队,说有活儿干。我瞅着队里那帮人磨牙咧嘴,一个个像是刚从冰窖里钻出来的,喉咙里像是塞了团棉花,讲话都带股子寒气。领头的大头师傅缩着脖子,手里那把老式镐头拍得噼里啪啦响,像是个在过年卖菜的小贩,刚正不阿。 “大伙儿都累了吧?”他嗓门大,直接把口罩扯下来,眯着眼问大伙,“这活儿能顶两天?” 队伍里个别年轻工头正跟大徒弟拌嘴,说这活儿比搬砖还累,还得看天进食,今天雨下着,明天雪又下着,三天两头停工,能挣几天的工资? “烦死人了,”有个人小声嘀咕,“听说这地底下水多,人得跪着挖,像给死人磕头。” 我蹲在路边,手里一根旱烟杆儿还没抽完,就听到那师傅叹了口气,又拍了拍手上的灰,把那张皱巴巴的工牌往地上一拍,“咳,那啥,别嘀咕了。咱们干的是正经事,也不用跪。

这地底下是水多,那是老黄历;人得跪,那是小智慧。往_date_里走,那是自寻死路。” 他的意思是,别看环境艰苦,但只要人狠话厉,这活儿就能干成。 实际上每天早上的第一班,那温度早就让人起鸡皮疙瘩了。襄垣这地方,冬天是北方,可冬天冻得比南边还猛。热锅上的蚂蚁,不仅脚底板得跟着跳,连脑瓜也得跟着胀。工友们围坐在工棚门口,大家把湿透的棉袄抖得像个筛子,脸上都是灰,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对生活的渴望。

有人劝人捂捂手,有人劝人喝口热茶,可大家都忙着干那活,忙得连看都不看。 “这活真没盼头啊。”有个小伙子看着冻红了的手指头,愁眉苦脸地抱着膝盖,“要是能像城里人那样穿件漂亮点的衣服,能坐坐上飞机,那得有多爽?可这坑里,能坐的只有那把老镐头。” 有些年轻工头,看着这帮老家伙,心里犯嘀咕:这年头,跟着老手干,是不是得听老手的?可心里又清楚,这活儿苦得离谱,若是跟着年轻气盛的瞎折腾,出个事故,哪位担得起责任?便,有人悄悄记下了那老手的话,像抄作业一样,把那些警示贴在工棚的墙上,成了大伙儿看不见的“护身符”。 但日子过得真慢,慢得像蜗牛爬。襄垣项目,铺了个底,换了好几次人,可那股子劲儿,就像那山里的风,吹过了,没见多少痕迹。 记得有一次,为了赶工期,领导拍板要加班。

那几天,工棚里全是人,连呼吸都带着铜臭味。热炕头被烤得冒了白烟,冻得脚不沾地。

有人想歇歇脚,有人想回家。可那师傅,正拿着那把老镐头,对着深不见底的土坑,眼神里透着一股狠劲,就像那是他父亲的命根子。 “歇?那是做梦。”师傅猛用镐头一击,土坑里溅起一片火星子,“这土,那是咱地里的命。没了这土,咱就是瞎子,连路都走不了。干了这活几年,还能走哪去?” 这话听着刺耳,可底下的人哪位没听进去?看着师傅那一副老当益壮的模样,看着那双被冻得通红的大手,再看看自己那张还热乎的脸,心里那点犹豫,就像灰尘一样抖落开了。 “老板,活儿忒慢了,”有工头小声说,“要是能早点完工……" “嫌慢?”他猛地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“嫌慢也得干!

这坑里的土,一分都不能少。少挖一个,就是少一个人命;多挖一个,就是多一个人财!” 那话说的直,做的也狠。大家屏住呼吸,那老镐头一下又一下,土坑里发出了沉闷的声响,像是大地在怒吼。

终于,在那一声声重锤之下,那层厚厚的、硬邦邦的土,被一点点地平铺开来。 干到第十二天,那师傅终于喘了一口粗气,脖子上的青筋都突了出来。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,那汗珠子顺着脸滴到脸上,成了洗脸池。 “干完了。”他声音沙哑,“这活,算是干完了。” 大伙儿围在一起,看那老手那张涨得通红的脸,眼神亮得吓人,像是有了光。

有人拿出钱来,那是真金白银,不是画饼充饥的甜头。大家把工牌摘下来,重新戴在兜里,那是给老手的面子,也是给自己的底气。 那老手看着大家,咧嘴一笑,嘴角裂开一条缝,露出几颗白牙,“好嘞,明天接着干。

这地方,咱们待着,能活下来。” 实际上,这地底下的土,压根儿就不怕人挖,就怕有人不认命。襄垣的这活儿,就像那深埋地底的矿脉,没人知道它后面藏着多少宝贝,也没人敢去摸。可只要有人肯弯腰,肯流汗,肯跟那冰冷的土打交道,就能把那层层包裹的财富,一点点抠出来。 有时候看着这帮人,心里挺不是滋味的。他们干着最苦最累的活,吃着最粗糙的饭,脸色最黑,可脸上却透着股不服输的光。

这就是咱们这儿的写照,这就是这儿的脊梁。 那张老挂的工牌,在那师傅手里晃悠,像是一个个倔强的孩子。

后来,它被那师傅扔到了口袋里,像是扔进了冰窖,又像是扔进了火炉。

可是,那心里那点火,反而烧得更旺了。 干完这一波,听说后面还有更深的坑,更冷的土。可没人认定那是终点,那只是启动。咱们这儿的工程,就像这深坑里的矿,越挖越深,越挖越亮。

只要还有人愿意往里钻,哪怕脚底板磨出泡,哪怕袖子都磨破了,那也是一种活法。 这可不是啥宣传片,没见过这活法的,哪位也能懂。

这活儿不叫苦,这叫命;这活儿不叫累,这叫义。咱们这儿的工人,就是这深坑里的火把,别看黑,别看旧,但火苗是热的,照到哪儿,哪儿就有光。